记忆里的那声“哈哇”,像风拂过老槐树的枝叶,带着旧时光的温度,或许是祖母在巷口轻唤,带着柴火的烟火气;或许是儿时伙伴在黄昏里招手,笑声裹着青草香,那声轻唤,是童年散场的余音,是岁月里最柔软的锚点,多年后,当相似的晚风掠过耳畔,恍惚间又听见那声呼唤,带着未散的暖意,轻轻叩响心门,提醒我们那些被时光掩埋却从未褪色的温柔。
“哈哇——”
声音是从巷子那头飘过来的,像一块被阳光晒暖的棉布,软软地裹住耳朵,我正蹲在院门口剥豆角,听见这声唤,手里的豆荚“啪嗒”掉在地上,溅起几点细土,是奶奶,她站在老槐树下,蓝布衫被风掀起一角,手里举着个搪瓷缸,缸沿边还沾着几粒没化开的白糖。
“哈哇,回家喝糖水咯!”她的声音混着蝉鸣,在暑气里荡出圈圈涟漪。
小时候,“哈哇”是我最熟悉的呼唤,不是“囡囡”,不是“丫头”,就是这两个字,带着点方言的拗口,却比任何昵称都让我心头一暖,奶奶说,“哈哇”是她从外婆那儿学来的,是“乖孩子”的意思,又比“乖孩子”多一层“我的心肝宝贝”的疼惜。
那时的“哈哇”,总跟着具体的场景。
夏天的午后,我躲在葡萄架下看蚂蚁搬家,奶奶摇着蒲扇走来,蹲在我身边,扇子上的荷花香混着她的气息:“哈哇,太阳晒屁股啦,进屋睡会儿。”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,掌心有常年劳作的薄茧,却暖烘烘的。
秋天的黄昏,我蹲在菜畦边拔萝卜,拔不动急得直跺脚,奶奶笑着走过来,握住我的小手:“哈哇,使巧劲儿,不是使蛮劲儿。”萝卜“咔嚓”一声拔出来,带着泥腥味的甜,她用袖子给我擦脸,说:“哈哇的脸,比萝卜还水灵。”
冬天的早晨,我赖在被窝里不肯起,奶奶坐在床边,把冻红的焐热:“哈哇,快起来,奶奶给你煮糍粑。”灶屋里飘来红糖的焦香,我掀开被子,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上,扑进她怀里,她身上的棉絮香,比糍粑还甜。
“哈哇”里藏着奶奶的时光,她的手总是粗糙的,却能编出最漂亮的草绳;她的背总是微驼的,却能稳稳地把我架在肩上,让我看见墙外的桃花;她的声音总是沙哑的,却能把每个字都唱成摇篮曲,哄我走过无数个黑夜。
后来我长大了,离开了巷子,去了很远的城市,奶奶的“哈哇”渐渐少了,电话里她总说:“在外面要乖,别让人操心。”可我知道,她心里一定还在唤我“哈哇”,就像小时候那样,一声声,穿过千山万水。
前些天回老家,奶奶坐在老藤椅上晒太阳,头发白得像棉花,我走过去,蹲在她身边,像小时候那样把头靠在她膝上,她愣了愣,然后伸出手,轻轻拍着我的背,声音很轻,却很清晰:“哈哇,都长这么大了啊。”
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,在她脸上洒下斑驳的光影,我忽然明白,“哈哇”从来不是一个简单的词,它是奶奶用岁月织成的网,网住我的童年,也网住她对我全部的爱。
无论走多远,只要听见“哈哇”,我就能找到回家的路。
就像此刻,巷子里的风又吹过,带着槐花香和奶奶的声音,一遍遍,轻轻唤着:

“哈哇——”
评论已关闭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