犁尖划破晨雾,泥土翻涌的芬芳里,儿子接过父亲磨得锃亮的犁铧,在母亲的田埂上深耕,老父佝偻的背影曾是这片土地的注脚,如今儿子踩着父亲的脚印,让犁尖亲吻熟悉的泥土,汗水滴落处,不仅是对母亲辛劳的体恤,更是对父辈“汗滴禾下土”的接续,这方田地,是母亲守望的牵挂,是父亲未竟的耕耘,更是儿子手中续写的传承——犁尖所向,是岁月的温度,是血脉的绵长,是土地与人间最质朴的相守。
春分刚过,田埂上的草芽还顶着露珠,李明已经扶着犁站在了自家的水田边,晨雾漫上来,裹着泥土的腥甜,把他脚上的胶鞋打湿了一圈,他望着眼前这片巴掌大的水田,忽然想起十年前,父亲也是这样站在这里,把犁铧插进泥土,喊他:“明子,来,试试这犁该往哪儿走。”
那时他刚上初中,嫌农活累,蹲在田埂上抠泥巴,父亲也不恼,只是把犁柄往他手里塞:“你爷说,土地是根,断了根的人,站不稳。”他那时不懂,只觉得父亲的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,磨得他手心生疼,后来他去城里读书,父亲便把犁收进了仓房,说:“好好念书,爹给你犁出条路来。”如今他大学毕业,在城里找了份体面的工作,却在三个月前接到母亲的电话:“你爸的腰……怕是再也直不起来了。”
电话那头,母亲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,李明没多想,辞了职,买了张票就往家赶,推开门,看见父亲正坐在堂屋的竹椅上,腰弯得像只虾米,看见他,勉强笑了笑:“回来干啥?我没事。”李明却看见父亲藏在身后的手,正不住地揉着腰,指节泛着青白,母亲端来一碗热茶,眼睛红红的:“你爸去年还说自己能种田,今年开春,犁了半亩地就疼得下不了床……这田,要不就撂了吧?”
撂了?李明看着窗外那片绿油油的秧苗,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:“咱家的田,是你爷从土改时分的,一亩三分地,养活了三代人,你娘守着这田,就是守着你爸的念想。”他蹲下身,摸了摸父亲的脚,脚踝肿得老高:“爸,我替您种。”
父亲愣住了,母亲的眼泪“啪嗒”掉在茶碗里,李明知道,父亲舍不得这片田,年轻时父亲是村里有名的“犁把式”,一双手能让犁铧在田里走直线,深浅一致,插下的秧苗横竖成行,后来他进城,父亲每年打电话都说:“田长得好,等你回来吃新米。”可他总说忙,直到父亲直不起腰,才真正明白,那片田不是土地,是父亲拴在心上的锚。
第二天一早,李明翻出了仓房里的旧犁,犁把被岁月磨得发亮,犁尖还沾着去年的泥土,他学着父亲的样子,把牛牵到田边,老黄牛“哞”了一声,蹭了蹭他的手,像是在打招呼,他套上犁,第一次踩进水田,冰凉的泥水顺着裤腿往上漫,激得他打了个寒颤,他把犁尖插进泥土,双手紧握犁柄,可牛却不听使唤,歪歪扭扭地往前走,犁铧在田里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沟,像老人额头的皱纹。
“别急,牛得顺毛摸。”母亲不知何时站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一根竹条,“你爸以前犁田,先给牛喂把豆子,它才肯使劲。”李明照做,果然,老黄牛嚼着豆子,温顺了许多,他学着父亲的样子,嘴里“嘚嘚”地喊着,脚轻轻磕着牛肚子,犁铧终于稳稳地往前走,泥水翻上来,带着黑油油的亮,阳光下,像撒了把碎金子。
中午的太阳毒辣辣的,李明的后背湿透了,贴在衬衫上,又黏又痒,他直起腰,看见母亲正坐在田埂上,手里拿着他的毛巾,拧了水,递过来:“歇会儿,喝口水。”他接过毛巾,看见母亲的手上全是老茧,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,那是常年握锄头、拔秧苗留下的痕迹,忽然想起小时候,母亲也是这样坐在田埂上,给他扇蒲扇,喊他:“明子,别跑远了,当心踩坏秧苗。”
那一刻,他忽然懂了父亲的话,土地不是负担,是亲情的容器,父亲把一辈子的力气都种进了这片田,母亲把一辈子的牵挂都系在了这片田上,如今他站在这里,不是在替父亲干活,是在接住父亲递过来的接力棒——让这片田继续生长,让这份爱继续延续。
傍晚时分,李明终于犁完了最后一垄田,夕阳把水田染成了橘红色,新翻的泥土泛着湿润的光,像一块巨大的琥珀,他扶着犁,喘着粗气,却觉得心里格外踏实,母亲走过来,递给他一个饭盒,里面是热腾腾的米饭和腌萝卜:“快吃,你爸念叨着,想看你犁田的样子呢。”
李明扒拉着米饭,眼泪掉进了饭盒里,他抬起头,看见远处的炊烟袅袅升起,父亲正站在门口,腰虽然还是弯着,却挺直了脖子望着他,手里拿着一把新修的镰刀,像是在说:“好样的,我的儿子。”

风吹过田埂,秧苗沙沙作响,像在应和,李明知道,这片田,他会一直种下去,犁尖划过的不仅是泥土,更是父亲的责任,母亲的牵挂,和他这一辈子的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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