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头微雨,荷香氤氲,老人独坐,静观雨打荷瓣,珠落玉盘,似岁月在叶脉间低语,荷开荷落,一如人生起落,他眼中无波澜,唯有历经沧桑后的通透,雨丝织就时光的网,将船头、荷影与老人的身影温柔裹挟,一瓣荷香,半生风雨,终凝作心头一抹淡然,是船头的景,更是老人的心。
第一节
雨是江南的常客,却总在暮春时格外缠绵,灰蒙蒙的天幕垂下来,雨丝像千万根银线,将整个荷塘织进一片朦胧的纱帐里,一叶小船泊在塘心,船头坐着位老人,约莫七十上下,穿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腰间束着草绳,脚下放着一双沾着泥的草鞋,他的膝上摊着片荷叶,雨水顺着叶脉滚下来,滴在船板上,嗒嗒地响,像在数着时光,船尾,几枝荷花斜斜倚着,粉白的花瓣被雨打湿了,垂着头,倒像犯了错的孩子,老人伸出布满老茧的手,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荷,嘴角慢慢弯起来,像是在跟老友打招呼。
第二节
老人“弄”荷,是出了名的细致,他从不粗暴地折断花枝,总用随身带的竹剪,小心剪去枯黄的叶边,或是被虫蛀了的瓣,今日雨大,他索性坐到船头,把船往荷花丛里又撑了撑,雨珠在荷叶上滚来滚去,他看得入神,忽然伸出两根手指,捻住一片荷叶的边缘,轻轻一抖,叶上的水珠便“哗啦”一下全抖进塘里,惊得几尾红鲤“嗖”地钻进水草,他笑了,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,像荷塘里层层叠叠的涟漪,他又捡起掉在船板上的荷花瓣,用帕子擦干水,放在掌心托着,喃喃道:“你看你,急什么?等雨停了,太阳一晒,你又能立起来了。”
第三节
老人姓陈,村里人都叫他“陈老倌”,这荷塘是他年轻时和老伴一起种下的,那时他二十出头,在河边划着木船,一筐一筐往岸上运莲藕,老伴就在岸边挖坑、栽苗,两人的笑声比荷花开得还热闹,后来老伴走了,这荷塘就成了他的念想,每天天不亮,他就划着船来,拔杂草、喂鱼苗、弄荷花,一待就是一整天,有人说他傻:“都这把年纪了,还折腾这些荷花干啥?”他只是摆摆手,指着满塘的荷花说:“它们懂我呢。”今天雨大,他本不用来,可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,总觉得塘里的荷花在喊他,便披了件蓑衣,划着船来了。
第四节
雨越下越大,船篷上的雨点噼里啪啦地响,像是在擂鼓,老人却毫不在意,反而把船又往深处撑了撑,这里的荷花开得最盛,粉的、白的,像一群穿着裙子的小姑娘,在雨中轻轻摇摆,他伸手去够最近的一朵,指尖刚碰到花瓣,忽然一阵风刮来,船猛地一晃,他险些栽进水里,他稳住身形,笑骂自己:“老喽,不中用了。”可眼神却没离开那朵花,它被雨打得东倒西歪,却依旧挺着腰杆,像在倔强地活着,老人忽然想起老伴生前常说:“荷花和人一样,得经得住风雨。”他叹了口气,伸手把那朵花往船篷边挪了挪,让它能避避风。

第五节
雨终于停了,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里面漏出来,照在湿漉漉的荷塘上,像撒了一把碎金,荷花们像是睡醒了,一个个抬起头,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,比珍珠还好看,老人坐在船头,看着眼前的景象,脸上的皱纹慢慢舒展开,像一朵绽放的荷花,他从船舱里拿出个粗瓷碗,舀了碗清水,又摘了片荷叶,把碗盖在下面,笑着说:“你们喝口水,歇歇脚。”风吹过,荷香混着泥土的清香扑面而来,老人闭上眼睛,深深吸了一口气,他知道,明天他还会来,带着他的小船,和他的荷花,在这江南的雨里,慢慢变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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